“供应商都快被拖死了。”一知名科技大V发出感慨。
近期,中汽协受工信部委托发布通知,对17家重点车企供应商账款支付情况开展评估,应付账款规模大、故意拉长账期或投诉较多的,将被联合约谈、督促整改。
这件事看着只是查查账本,但从这几年汽车行业越打越猛的价格战来看,有些企业是真的把成本降下来了,还有些企业只是把自己的资金压力转嫁给了供应商。
中汽协说,17家重点车企的供应商平均账期已经压到了54天,4家低于50天。
但把上市公司财报翻出来,14家整车企业应付账款及票据的周转天数,2025年上半年170天,2025年末164天,到了2026年上半年,187天。14家里13家环比往上走。
同一件事,两套数字,这中间被吃掉的,就是车企不想让人看见的那笔账。
账期越拖越长背后,供应商生存艰难
账期的本质,就是车企在拿供应商的现金流给自己的价格战输血。
一家供应商给车企供一千万的货,原材料得先买,工人工资得先发,设备折旧一天不停。货送过去了,验收单压在采购手里,对账单卡在财务流程里,发票入了账再等内部审批走完,三个月过去了。
这一千万不是“晚一点收”,是你已经替车企垫了三个月。
一家供应商垫一千万,几百家供应商同时垫,车企账上就多出几十亿、上百亿的自由现金流。这笔钱不用付银行利息,不用走授信流程,征信报告上也看不出来。
今年一季度末,18家上市乘用车企应付账款加应付票据合计10344亿元。
按3%的年化资金成本粗算,这一万亿挂在账上一年,就是三百来亿的隐性利息,是从供应商的融资成本和利润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。
而且车企给供应商的“付款”,很多时候不是现金,是承兑汇票。你拿到一张百万的票,六个月后到期,等不了就得提前贴现,贴现率一扣,到手九十五万。那五个点,就是供应商替车企的“延期支付”买的单。
车企账面现金充裕,供应商账上应收账款堆成山,两边一加一减,车企还能拿这笔腾出来的钱去投理财、去补价格战的窟窿。价格战的弹药,有一部分就是从供应商的现金流里抽出来的。
宁波有家叫卡倍亿的线缆供应商,做了一件外人看不懂的事:主动退了一笔五亿元的新能源订单。副总经理说:“低价客户的订单,我们不如不做”。
为什么不做,因为那笔订单的利润率只有个位数,而企业自己测算的保本线在10%左右。
五亿的营收看着大,但货款不是现金,是半年以上的承兑汇票;毛利根本盖不住垫资成本,接单等于拿自己的流动资金去填车企的坑。
浙江两千五百多家规上汽车零部件企业,平均利润率普遍低于5%。当“有订单”变成“有风险”,供应链最底层的企业就会用脚投票。
但这不是最致命的,账期拖长的真正代价,是供应商的持久迭代与创新力,当现金流被占住,第一刀砍的就是研发。新项目的设备投入往后推,验证环节能省就省,技术团队缩编。
账期从30天拉到90天,供应商不是“少赚一点”,是“少活几年”。
等供应商的研发跟不上了,车企拿不到下一代的热管理、下一代的线束、下一代的智驾硬件,最后反噬的是整车自己的迭代节奏和品控底线。搞垮供应商的现金流,等于在搞垮自己的技术管道。
把账期定义权从车企手里拿回去
从交货日算,还是从验收日算?验收拖两个月,账期就从验收那天重新开始算。
那为什么去年六月十七家车企集体承诺“60天账期”,一年过去,财务口径的账期反而更长了?
因为“60天”这三个字,定义权一直攥在车企手里。
什么算“付了”?现金是付,银行承兑是付,商业承兑也是“付”,电子债权凭证也叫“付”。年底谈价的三个月,货照发,钱先挂着,算不算在60天里?每一个问号,都是一道后门。
承诺是自愿的,没有第三方核,没有统一定义,没有后果,那它就只是一句表态,不是一条规则。
所以这一轮的核心,核心是把“60天”从车企的解释权里拿走。
每家车企每年随机抽不少于十五家供应商,实地核账,不看车企填的表,看供应商的银行流水和合同验收单对不对得上,把验收时限钉死。
一般零部件3个工作日验完,装车验证5个工作日,这次评估又把起算口径、票据比例全纳入核查。
以前那些靠拖延验收、反复议价来延长付款时间的操作,以后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。
对供应商来说,眼下最好把账算清楚,把证据留全。合同、验收单、对账记录、发票、支付凭证,一条链不能断。
账期从哪天起算、验收卡了几天、票据贴现扣了多少,每一笔都是将来对账和举证的锚点。报价的时候,把垫资利息和贴现成本加进去,别再用利润换回款。
离账期越长的客户越要留一分小心,别拿自己账上的钱去填别人扩张的窟窿。
动摇价格战的根基,保账期就是保汽车供应链
汽车行业的价格战已经持续了两三年时间,这次是要动摇价格战的根基了。
一家车企能把价格压到多低,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把供应商的货款压多久。如果以后再玩“拖账换现金流”,恐怕要出大问题!
因为账期压到极限,意味着供应商的毛利被挤到保本线以下,剩下能动的只有材料和工艺。
一根线束用铜还是用铝,都符合国标,成本差两成,耐久性差得远。消费者在展厅里看到的是一台降价两万的车,但是某个支架的厚度少了一点,某段线缆的铜换成了铝,这些都看不到。
这种藏在看不见的地方的降级不会立刻出事,但它会在三五年后以召回、以口碑、以保值率的形式还回来。
当然,最大的负面效应是暴雷时的连锁清零。
过去众泰、华泰拖欠比克电池约九亿货款,比克无力兑付容百科技两亿多货款,一条三角债链条从整车一路炸到材料厂,中小配套企业直接因回款断裂停工倒闭。
高合、威马、天际、爱驰轮番上演同样的剧本,每一家新势力的倒下都伴随着一批供应商的坏账。
账期越长,供应商在单个车企身上的风险敞口就越大。车企活着的时候,供应商被慢性抽血。
车企倒的时候,供应商被一次性清零,把整条产业链绑在车企身上,一块被拖下水。
所以工信部这轮核查真正改变的,是竞争的方向与结构。
中国汽车产业链的强大,不是因为整车厂有多能欠钱,是因为有几万家零部件企业在挣钱的时候愿意投研发,在微利的时候还在迭代技术与工艺。
你把它们的现金流抽干了,他们怎么投入下一代工艺研发与迭代? 核查是对整条链的研发能力做一次止血。
血止住了,钱才能流到到设备升级和质量品控升级的环节,而不是沦为金融游戏和降价海报的耗材,避免汽车产业链出现恒大式的爆雷。
价格战打到今天,“供应商快被拖死了”不是危言耸听,保账期就是保汽车供应链。
能把供应商的账按期付了、让供应链有钱赚、有钱投研发的车企,才熬得过下一轮,账期是面照妖镜,照的不是谁更会省钱,是谁更配留在牌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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